于无声处听惊雷——中共一大百年回望
  “作始也简 将毕也钜”。
  是年2月,中共一大代表董必武来到一大会址,在帮助工作人员回忆了相关历史细节后,年届七旬的董必武感慨万千,挥毫写下这8个大字。
  6月1日拍摄的中共一大会址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“作始也简,将毕也钜”源自《庄子》,原文“其作始也简,其将毕也必巨。”人们把其含义引申为:任何具有远大前程的事业,哪怕在初创时微不足道,等到将要完成时也必然发展得非常巨大。
  站在当下,回望百年,我们把历史的长镜头对准1921年。
  在旧报章里,在泛黄的档案资料里,在亲历者的回忆里,我们还原那些曾经模糊的细节,探寻历经百年愈加清晰的大义。
  在中共一大纪念馆内拍摄的董必武的题词(6月1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1921年7月23日,大暑,上海空气濡湿闷热。
  这幢位于望志路106号、有着青色砖墙和红色窗棂的石库门房子,是李书城、李汉俊兄弟俩一年前租下的,外界称其为“李公馆”。在李书城爱人薛文淑印象里,弟弟汉俊每天都很忙,常有朋友找他,搬来这里后,朋友来得更多了,时常还有外国人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客人陆续来了,多是年轻模样,但打扮各不相同,有穿长衫的,有穿中山装的,有穿西装的,有人留着八字胡须,也有人一脸稚气……另有两名外国人,高鼻梁、目光敏锐。
  之后几天,同样的人又来了“李公馆”几回,其间他们还发生了多次“有力的争论”,但再见面时却看不出什么不愉快。
  “我只是记得有一天,我回到家,一进门就发现天井里有些烧剩的纸灰,厨师老廖告诉我说,有法国巡捕来搜查过二先生(指汉俊)的房间,并说没有抓人。”薛文淑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。
  当时的绝大多数上海市民、中国民众决不会想到,在自己陷于艰辛困顿之际,一群平均年龄28岁的志士,已经悄然成立了一个政党。这个政党,将彻底改变这座城市、这个国家,乃至今后的世界大格局。
  4月8日拍摄的望志路106号、108号大门(今兴业路76号和78号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百年沧海桑田。当年“李公馆”所在的地界,早已从洋人的“国中之国”变成人民城市的新天地,是上海极具特色的商业街区。
  “看到会址外流光溢彩的街景、衣着时尚的行人,有时也觉得反差巨大。但再一想,这现代化的城市、安居乐业的人民,不正是建党先驱们朝思暮想的景象吗?”一位青年参观者感慨。
  1921年,23岁的王瑞俊写下《肇在造化——赠友人》:“贫富阶级见疆场,尽善尽美唯解放。潍水泥沙统入海,乔有麓下看沧桑。”
  他寄予希望的方式,是唤醒劳工,通过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。
  毛泽东兴奋不已,立即与何叔衡谋划秘密启程。
  谢觉哉后来解释,5个圆圈指“共产主义者”,因怕泄密,故用圆圈代替。
  6月1日拍摄的中共一大纪念馆内的一大代表群体铜像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“这不是上海地方性的党组织,而是中国共产党发起组,面向全国、面向世界上有中国劳动群众的地方,通过写信联系、派人指导等方式,积极推动共产党早期组织的建立。”上海市中共党史学会会长忻平说。
  上海的“邀请”,得到四面八方的响应。1921年6月末至7月中旬,9位外地代表陆续抵沪。他们以“北京大学暑期旅行团”的名义秘密租住在白尔路389号(今太仓路127号)的博文女校,和衣睡在空教室的地铺上。此地,距“李公馆”步行只要几分钟;此刻,闷热的空气中正酝酿着惊雷。
  1921年8月3日,英文报纸《字林西报》刊载一则《大坝决堤:大片乡村变成汪洋,数百村庄被淹》的报道:“近年来中国接连发生各类自然灾害,包括地震、洪水、干旱,以及在人和牲畜间传播的瘟疫……当权者应该清醒起来,开始行动,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吧。”
  虽担心力有不逮,却仍要一往无前。面对灾难深重的局面,这批马克思主义的年轻追随者,即便舍弃生命,也要让种子发出芽来!
  “在这批最早的中国共产党人身上,集中体现了那一代中国青年爱国奋斗、为民造福的担当精神,开天辟地、锐意进取的创新精神。”忻平说。
  中共一大纪念馆展示的《新青年》8卷1号(6月1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“衣无冬夏,仅破麻袋一片,遮其下体。夏则赤腘蓬头,各以破袋一只复其首,若富翁之戴风帽然……有终日不得一饱者,亦有兼日而食者,饥饿难忍,则潜至巷尾常于垃圾堆中,拾取人家所弃之腐鱼臭肉……”1920年9月,陈潭秋在《汉口苦力状况》一文中悲悯地写道。次年,陈潭秋作为武汉代表参加了中共一大。
  到底,路在何方?
  这是李大钊和他的《庶民的胜利》等文章(资料照片)。新华社发
  没有人生来就信仰马克思主义,但十月革命的胜利,让苦苦寻路的中国先进知识分子,真切地看到一幅充满希望的图景。
  学者认为,这篇文章是陈独秀思想的分水岭。此后,这位中国新文化运动的领袖,彻底从一名资产阶级民主主义者转变为共产主义者。
  在李大钊、陈独秀等人影响下,毛泽东于1920年夏确立了对马克思主义、共产主义的信仰,认定这是“山穷水尽诸路皆走不通了”的最后选择。
  对这批青年来说,掌握了马克思主义,就如同找到一盏看清时事迷局的“探照灯”、一把解剖沉疴痼疾的“手术刀”。正当时人对“太平洋会议”抱有幻想时,李汉俊1921年7月在《共产党》月刊上一针见血地指出,其实质不过是日英美三国分赃中国的会议。他号召同胞:“不要希望什么太平洋会议,速行社会革命罢!”
  1920年末,《共产党》月刊对当时正在兴起的工人运动作出乐观预见:“照这样发展下去,不出三五年,上海劳动界,必定能够演出惊天动地打倒资本制度的事业来的。”
  (四)“那座桥才是我们的真生命”
  参加会议的包惠僧回忆,7月30日晚,宣布开会不到半个钟点,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闯进了会场。“我们问他干什么?他把我们看了一眼说:‘对不起,我找错了地方’,就匆忙下楼去了。马林则很机警地说:‘一定是包打听,我们马上解散,再定期开会。’”
  因担心住处遭到搜查,代表们立即前往《新青年》编辑部暂避。大约过了两个钟点,包惠僧放心不下“留守”的李汉俊、陈公博,返回“李公馆”探看。李汉俊告诉他,写字桌抽屉内就有一份党的纲领,没有被发现,很侥幸!
  至此,上海的会议不得不告一段落,代表们从石库门出发,登上嘉兴南湖的一艘游船,大会在紧张气氛下继续进行……
  从上海到嘉兴,一周多时间里,代表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,热烈探讨改造国家的办法。会场内外,两个中国,一个昏暗、痛苦,一个则宣示着她的青春、梦想。
  正是在这天,代表们开始讨论《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》。纲领第一条即旗帜鲜明:“革命军队必须与无产阶级一起推翻资本家阶级的政权,必须支援工人阶级,直到社会阶级区分消除的时候。”
  代表们决心与这样的弊政划清界限,使自己的党成为一个目标明确、组织严密的无产阶级政党。他们在纲领中明确:“候补党员必须接受其所在地的委员会的考察,考察期限至少为两个月。考察期满后,经多数党员同意,始得为正式党员……”
  分歧与争论,折射政党初创时期的真实状态。13位代表在接受马克思主义之前,有人主张“实业救国”,有人信奉“改良主义”,还有人宣扬“无政府主义”,即使后来接受了马克思主义,每个人的理解程度也不尽相同。
  把目光再次聚焦这群年轻人——13位代表中,8人有大学学历,其中4人留学日本、3人就读于北京大学,而在当时,全国能接受现代教育的人口不到1%。
  正如1920年陈独秀在《欢迎湖南人底精神》一文中关于生命的探讨:“你见过蝗虫,他们怎样渡河么?第一个走下水边,被水冲去了,于是第二个又来,于是第三个,于是第四个;到后来,他们的死骸堆积起来,成了一座桥,其余的便过去了。那过去底人不是我们的真生命,那座桥才是我们的真生命,永远的生命!”
  中共二大会址纪念馆展示的李达、王会悟夫妇的照片。新华社发
  1921年元旦,作家沈禹钟在《申报》副刊《自由谭》上发文“祝民国十年”,他语带希冀地写道:“谋国之福,胥在执政者之稍具人心……毋纵而欲,毋贰而心,毋逞小念以乱大谋……若是,则我国转弱为强将由此发轫焉。”
  他们并不知道,地火在地下奔涌,即将冲破地面;雨云在天边翻滚,即将炸响惊雷;晦暗在黎明前挣扎,一轮崭新的红日就要喷薄东方!
  只有穿透历史的烟云,才能看清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——那一扇并不宽敞的木门,开启了古老中国走向新生的壮阔征程;那一叶吃水不深的红船,承载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远大梦想。
  作始也简,将毕也钜。因为相信,所以看见。
  4月5日拍摄的位于太仓路127号的博文女校旧址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这是中国共产党发起组成立地(《新青年》编辑部)旧址(1月18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观众在中共一大纪念馆内参观(6月6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观众在中共一大纪念馆的“日出东方——从石库门到天安门”历史组画前参观(6月8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参加青年节活动的青年在中共一大纪念馆前自拍合影(5月4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6月1日拍摄的中共一大纪念馆内的“南陈北李,相约建党”主题雕塑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这是李汉俊像(资料图片)。新华社发
  6月1日在中共一大纪念馆拍摄的李汉俊的遗物和相关展品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这是陈潭秋像(资料照片)。新华社发
  这是《共产党》月刊创刊号。新华社发(中共一大纪念馆提供)
  中共一大纪念馆展示的谢觉哉日记(6月1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
  1921年7月27日的《民国日报》上登载了上海浦东英美烟草公司华工罢工的消息。新华社发(上海图书馆提供)
  1921年7月23日《申报》上的消息《太平洋会议与中国》。新华社发(上海图书馆提供)
  1921年7月28日《民国日报》上的新闻《安徽省选之奇奇怪怪》。新华社发(上海图书馆提供)